编者按
各位读者大家好,智仁“微矩阵榜”每周挑选一篇精品文章推送给广大读者:
本周推送:【金讼圈】的《全国首案:盲盒新品预热期复制其他经营者图文无货“线上抽盒预售”构成不正当竞争》。
诉为非诉,以讼止讼;一案含百理,一理通百案
【案例索引】
(2023)浙01民终6853号
【 金讼圈导读 】
本案系 全国首例 涉盲盒经营的不正当竞争案件。经营者在盲盒经营者发布新品的预热期内,尚未实际取得货源,即复制新品宣传图文、虚设隐藏款抽取概率、承诺发货时间,提前开展“线上抽盒预售”, 该行为究竟构成虚假宣传的不正当竞争。 商业模式之争与不正当竞争的边界应当如何划定? 欢迎关注文末 【金讼圈提示】。
【 裁判要旨 】
一、经营者在盲盒新品预热期内,尚未实际取得货源即设置产品投放数量、款式分布、隐藏款抽取概率、发货时间等交易信息并提前开展线上抽盒预售,其发布的交易信息不具有真实性,且未向消费者披露“无货先售”的事实, 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规制的虚假宣传行为;
二、平台以“付款后即完成在线拆盒、基本拆盒不拆袋发货”等不显著且易引人误解的提示转售二手盲盒,未如实告知商品来源,损害消费者的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其行为难谓善意, 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
三、经营者直接复制盲盒经营者的新品预热图文开展预售,易使消费者误认为其与盲盒经营者存在授权或合作关系,分流交易机会与平台流量,损害盲盒经营者可以合理预期获得的竞争利益; 在具体情节未落入反不正当竞争法所类型化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时,应适用该法一般条款予以规制;
四、 本案属于新类型疑难复杂案件,一审适用独任审理虽有不当, 但已实质保障当事人庭审陈述、举证质证和发表辩论的权利,且当事人在一审中未明确提出异议的,不属于必须发回重审的情形。
【当事人及案由】
上诉人(一审被告): 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 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
上诉人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23)浙0108民初4**号民事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23年7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案件事实】
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成立于2018年6月15日, 系国内知名潮流艺术IP发行品牌的经营者, 其商业模式为:首先进行IP创造,在全球发掘艺术家,孵化创造虚拟人物IP;其次进行IP运营,以不透明盒子密封产品随机抽取的盲盒形式发售,设置普通款与隐藏款的产品区隔及比例,并通过艺术家、新消费品牌联名等方式宣传IP;最后是实体产品的设计生产与发行,采取预热期宣传造势、积聚流量、促成发售日集中购买的发行策略。其通常先通过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官宣推文进行预热,预热期一般为3-6日,预热期内官方销售渠道(微信小程序、天猫旗舰店、京东、某书)均仅可设置开售提醒,不能下单购买。因而其产品销售量峰值往往出现在开售日,发售日后的短暂几周时间是产品的黄金销售期。迄今,其已成功打造FamerBob、RiCO、REPOLAR、ShinWoo等知名虚拟人物IP,并发行了上百个系列的盲盒潮流艺术产品。
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成立于2021年6月3日, 注册资本100万元,其经营的“某某抽盒机”微信小程序系线上抽盒平台。消费者点击平台展示的某系列盲盒,进入线上抽盒页面,随意选择一个盲盒图标,确认选择后平台提示付款,并告知“盲盒类商品付款后即完成在线拆盒,基本拆盒不拆袋发货(需要拆袋确认的款式外),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退款”。付款完成后,小程序显示所抽中的玩偶款式,若消费者不喜欢,可选择“兑换功能”将该玩偶兑换为积分,积分仅可在其小程序隐藏商城使用。
2022年10月9日, 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发布新品微信推文《新品|咻~你有一封REPOLAR「怪可爱派对邀请函」,请查收》,计划于2022年10月12日20:00开始销售该系列盲盒产品。推文发布当日,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企业微信号“某某小助手”即发布上新宣传朋友圈,在被诉小程序“新品推荐”栏上架了REPOLAR怪可爱派对系列产品,且商品详情页与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新品发布推文的图文内容相同。
2022年10月11日, 经 可信时间戳 取证,“某某抽盒机”小程序的抽盒页面显示: 一页展示一大盒,可点击【换一盒】,一个大盒中有12个小盒可选,显示“预计10月30日起发货”;概率玩法页面显示的大小隐藏款抽取概率为0.74%,与该系列官方大隐藏款0.46%的生产配比不符。选盒页面还提供摇一摇、提示卡、透视卡三种工具丰富线上抽盒玩法。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按此操作购买该系列盲盒共计7个,支付相应价款。
此外,对于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旗下“ShinWoo秘密庄园”“RICO快乐冬日”“Molinta动物派对”“BOB复古音乐人”等系列, 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均在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发布新品推文当日即上架预售,预售产品发货期均晚于官方开售时间,且所设置的隐藏款抽取比例不实,并无任何产品作为支撑。
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提起诉讼后,直至2023年2月14日,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仍在继续被诉行为,又相继对“吞云小岛以花之名”“AAMY少女心事”“卓大王福奇水果”“全明星纸牌世界”“Agan兔零兔三”“ShinWoo孤独月球”“Molinta春日计划”等新品在发布当日即上架进行线上抽盒预售,产品介绍图文与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新品发布推文内容相同。
2022年10月31日 , 经可信时间戳取证 ,案涉小程序【盒柜】-【预售】中的产品,需待到承诺的发货日期方可转入【盒柜】-【现货】,提交发货申请后转入【待发货】页面并生成订单号,约7天后提供物流信息;而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通过抽盒购买的REPOLAR怪可爱系列产品于10月31日申请发货,至11月10日仍未转入【已发货】。
2022年10月17日、11月4日, 经可信时间戳取证, 在某书APP搜索“某某抽盒机”,显示多名用户对其进行投诉,并带有“某某抽盒机”“寻找独角兽”等标签;在某投诉平台搜索“某某抽盒机”,显示148条结果,内容涉及“欺骗消费者”“抽的热款盲盒不发货”“抽奖的概率与实际不符”“平台上销售的商品不是全新,还是二手商品”“虚假宣传,虚假发货”等。
据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陈述,其销售的系二手盲盒,主要进货渠道为线上二手平台及相关经销商。
另查明,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为提升旗下IP知名度,在IP运营环节采取艺人合作宣发、线下活动宣传等商业化运营方式,投入了大量宣传成本;其为本案支出律师费50000元、时间戳取证费用1170元。
【一审诉讼请求】
1.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立即停止通过“某某抽盒机”微信小程序实施针对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旗下品牌预热期盲盒产品的“线上抽盒预售”行为;
2.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在“某某抽盒机”微信小程序首页显著位置连续十日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3.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赔偿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经济损失485万元和合理支出5万元(一审中合理支出变更为51170元)。
【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判决: 一、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通过“某某抽盒机”微信小程序实施针对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旗下品牌预热期盲盒产品的“线上抽盒预售”行为;二、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在“某某抽盒机”微信小程序首页显著位置连续十日刊登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核),消除影响;三、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经济损失80万元和合理开支51170元;四、驳回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观点】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是被诉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二是如构成不正当竞争,应如何承担责任。
一、被诉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及《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试行)》的相关规定,盲盒经营者应当对其销售的盲盒商品名称、种类、样式、抽取规则、分布、投放数量、隐藏款抽取概率等信息的真实数据进行公示,以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不得以虚假的信息欺骗、误导消费者。
第一,被诉行为损害消费者利益。 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在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发布新品预热推文当日即上线相应产品提前抽盒预售,此时新品盲盒尚未发售,其对于该新品最终流向二手市场的款式、数量、时间等信息均无法明确,能否在二手市场收购到相应产品具有极大不确定性。在还未获得实体盲盒产品的情形下,其所设置的隐藏款抽取概率均为虚假,承诺的发货时间亦无法保证,且其设置的隐藏款抽取概率一般均大于官方生产配比,虚高的抽取概率吸引不知情的消费者付款,但最终能否获得相应产品并不确定,损害了相关消费者的利益。
第二,被诉行为损害经营者利益。 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为新品预热投入了大量宣传成本,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直接盗用其新品推文的图文内容进行线上抽盒预售,系借用其所营造的热度提前预售,提前满足了相关消费者的惊喜感和新鲜感,吸引消费者付款,将会分流正式开售后黄金销售期的核心消费者,抢占本应属于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及其官方合作渠道经营者的市场份额。此外,被诉小程序并非官方合作渠道,预售时亦未明确告知产品来源,容易使部分消费者误以为其有稳定的官方渠道货源或与品牌方存在合作关系,消费者因购买产生的负面评价可能造成品牌评价降低,对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的商誉造成损害。
第三,“二手售卖”的抗辩不能成立。 从小程序实际页面看,普通消费者难以判断其所销售的为二手盲盒产品,页面反而作出“付款后即完成在线拆盒,基本拆盒不拆袋发货”等易引人误解的提示,且其预售价格与其他公司相同或略高,更容易让消费者误以为购买的是新的正品盲盒。消费者投诉中“平台上销售的商品不是全新,还是二手商品”等内容亦印证了这一问题。
第四,盲盒的根本属性是商品买卖而非射幸行为。 盲盒虽具有射幸行为特征,但消费者即使未抽中心仪款式仍会获得一个玩偶,其本质仍是商品交易。盲盒经营者采取线上抽盒模式时,应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诚信原则,以实际拥有的实体盲盒产品为依据设计产品投放数量、产品分布、隐藏款抽取概率,回归商品交易的本质而非发展为射幸行为。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所设置的投放数量及隐藏款抽取比例均为虚假,没有实体产品作为依据,其设置的“提示卡”“透视卡”“兑换功能”等道具,容易使消费者为了“中奖”而抽盒,此种“兑换积分”模式系以“兑换”为名、行“回购”之实,明显违背盲盒交易的本质,不应得到鼓励与支持。
综上,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的被诉行为不仅损害了相关消费者的利益,亦损害了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的利益,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所规制的虚假宣传行为。在被诉行为已被评价为第八条规制的虚假宣传行为后,不宜再适用总则条款进行重复评价。
二、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应如何承担责任
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应立即停止被诉侵权行为,并在其小程序首页显著位置刊登声明消除影响。因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未能举证其所受损失及对方获利数额, 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以下因素酌定赔偿数额: 1.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品牌的知名度;2.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在IP运营上投入了较大成本;3.某某抽盒机小程序的规模和知名度;4.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的主观恶意较大;5.不正当竞争行为持续时间较长,起诉后仍未停止;6.不正当竞争行为影响范围较广。据此酌定赔偿经济损失80万元,并对合理开支51170元予以支持。
二审法院认为: 双方均系从事盲盒经营的市场主体,具有同业竞争关系。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是涉案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二是一审判赔金额是否合理;三是一审是否违反法定程序。
一、关于涉案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
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的营销方式是:创造虚拟人物IP,按时间节奏推出系列盲盒产品,在发行环节采取预热期宣传造势、预热不预售的策略以积聚流量,开售日集中售卖。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的营销方式是:在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发布新品预热推文当日,即将其产品图片、详情页面复制到“某某抽盒机”相应版块,并在官方发售日之前提前进行线上抽盒预售。
第一,被诉行为构成虚假的商业宣传。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八条规定,经营者不得对其商品的性能、功能、质量、销售状况、用户评价、曾获荣誉等作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在预热期内实施线上抽盒预售时,市场上并无新品货源,其设置的抽中概率及承诺的发货时间均无根据,能否履约完全取决于将来能否在二手市场回收到对应产品,具有较大不确定性,部分消费者关于逾期不发货、以缺货为由退款的质疑即为明证。其发布的产品投放数量、款式分布、抽取概率、发货时间等交易信息均不具有真实性,且未向消费者披露该事实,构成虚假的商业宣传。
第二,被诉行为损害消费者知情权。 其页面虽提示“付款后即完成在线拆盒,基本拆盒不拆袋发货”等内容,但该提示信息并不显著,且措辞上易让消费者误以为购买到的是一手盲盒,无法认识到其购买的实为平台转售的二手产品,更无法认识到平台在预售时根本没有货源。其行为的不正当性不在于售卖二手盲盒——二手盲盒市场的存在反而能为消费者提供更多选择——而在于其明知预售的是二手盲盒却不如实告知,还为经营目的进行误导性宣传,难谓善意,事实上限制了消费者自主选择的权利,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
第三,被诉行为超出正当竞争的界限。 反不正当竞争法鼓励市场竞争,并不禁止对交易机会的争夺,其所规制的是不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通过不正当手段攫取他人可以合理预期获得的交易机会的竞争行为;对属于市场主体自由竞争范畴的商业模式问题,不宜过度干涉。 但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在营销预热期间直接复制新品页面进行抽盒预售,易使消费者误认为其与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存在合作关系,使消费者对产品来源、抽中概率、发货时间等重要信息产生误解、形成混淆,破坏消费者对品牌的信赖,并可能导致部分交易机会与平台流量发生转移,给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造成经济损失。 该行为损害了经营者的竞争利益,破坏了盲盒行业正常的竞争秩序,在具体情节未落入类型化不正当竞争行为的情况下,应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一般条款予以规制。
此外,虽然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发生在《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试行)》发布之前,但持续至该指引实施之后, 故一审法院在裁判说理中援引该指引作为认定依据,在法律适用上并无明显不当。
综上,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的涉案行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公认的商业道德,对经营者及消费者权益均存在损害,亦对盲盒经营者通过合法经营和创新经营获得竞争优势的行业生态产生负面影响,构成不正当竞争。
二、关于一审判赔金额是否合理
鉴于深圳某文化娱乐公司因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所受损失及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的侵权获利均无法确定,一审法院综合考量相关IP产品的品牌知名度、运营成本,侵权行为的性质、情节、主观过错程度、影响范围等因素,适用法定赔偿酌定赔偿数额,并不存在畸高情形,二审予以维持。
三、关于一审是否违反法定程序
本案不同于传统的不正当竞争诉讼, 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在司法实践中尚不多见,尚无成熟判例可供参考,属于新类型案件,依法应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 一审法院适用独任庭审理应属不妥。 但杭州某文化创意公司在一审中对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及简易转普通程序独任审理并未明确提出异议, 鉴于一审已实质性保障当事人庭审陈述、举证质证和发表辩论的权利,本案不属于必须发回重审的情形,故对其发回重审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金讼圈提示】
本案系全国首例盲盒经营不正当竞争案, 其 裁判逻辑链 可归纳为“竞争关系——行为定性——利益损害——责任承担”: 首先确认双方系同业竞争的市场主体;其次从消费者视角认定“无货先售”式线上抽盒预售构成虚假宣传,并从经营者视角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一般条款,认定其攫取他人可以合理预期获得的交易机会、超出正当竞争界限;最后在损失与获利均难以查明时,综合品牌知名度、运营成本、主观过错、持续时间、影响范围等因素适用法定赔偿。 本案亦提示盲盒经营者: 盲盒的根本属性仍是商品买卖,投放数量、款式分布、隐藏款抽取概率、发货时间等交易信息应以实际拥有的实体产品为依据,“无货先售”“虚设概率”等脱离商品交易本质的经营行为,不受法律保护。
诉为非诉,以讼止讼;一案含百理,一理通百案
作者简介
李小文
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
创始合伙人
监事长、一级律师
浙江省律师协会金融与保险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浙江省金融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杭州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金讼圈之100个典型疑难金融案例与裁判规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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