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各位读者大家好,智仁“微矩阵榜”每周挑选一篇精品文章推送给广大读者:

本周推送:【金讼圈】的《浙江法院:金融衍生品≠理财产品≠高风险产品!银行虽有不当之处但判无责》。


诉为非诉,以讼止讼;一案含百理,一理通百案



金讼圈导读

一、本案是 一起银行虽有不当之处但判决银行无责的典型金融衍生品纠纷案 ,一改以往按照投资理财类合同处理,动不动就判决金融机构10%-50%比例不等赔偿责任的现象,并鲜明地展示:“ 金融衍生品≠理财产品≠高风险产品”,“确有不到位之处≠违反适当性义务”,“衍生品市场亏损≠企业实际有亏损” 等三条重要 裁判逻辑 ,非常值得研讨;

二、根据《2024年浙江法院金融审判工作报告》及《2025年浙江法院金融审判工作报告》:金融衍生品种交易纠纷 连续比上一年增长4倍和3.56倍, 由此可见,此类案件将会越来越多,无论金融机构、企业客户,还是法务人员, 均需要高度重视此类金融衍生品纠纷案件的裁判规则走向。


案例索引

审理法院: 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案  号: (2024)浙05民终683号

案  由: 金融衍生品种交易纠纷

裁判日期: 2024年06月27日


裁判逻辑链


一、金融衍生品≠理财产品≠高风险产品: 涉案金融衍生品产品汇率风险管理原则的 核心系“保值”,而非“增值”, 应区别于作为理财产品或者具有较高风险的投资产品等的金融衍生品产品。

二、金融机构确有不到位之处≠违反适当性义务: 由于案涉金融衍生品属于中风险产品,适当性义务的履行标准可低于高风险产品, 故虽然金融机构存在做得不到位之处,但综合其在案涉产品交易中的其他行为,金融机构基本履行了适当性义务。

三、衍生品市场亏损≠企业实际有亏损: 案涉产品虽然具有中性风险,但主要目的是为企业 套期保值 而非实现增值,企业根据其自身情况接受B银行湖州分行的远期汇率报价而决定的交易, 在交割日当天按照约定汇率结汇,符合其交易预期,也达到了汇率避险的目的 。案涉投资风险主要是因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大幅上涨而产生,市场汇率高于约定汇率产生的兑付差价,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企业的收入, 但与企业套期保值的汇率避险目的并不相悖。


当事人及案由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 A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 B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

上诉人浙江A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为与被上诉人B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以下简称B银行湖州分行) 金融衍生品种交易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湖州南太湖新区人民法院(2023)浙0591民初21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案情经过


2012年11月16日,A公司成立,经营范围为办公家具、转椅、转椅配件、沙发及五金配件加工、销售;货物及技术进出口业务,家具网上销售, 于2012年12月18日完成对外贸易经营备案,2012年12月20日完成进出口信用注册登记和备案,2021年、2022年的年出口额均超过1000万美元。 李兴艳系该公司持股比例40%的股东、监事;李兴平系该公司工作人员。

2021年8月17日 ,B银行湖州分行工作人员葛书娅、王泽南走访A公司,形成会谈纪要一份,载明A公司向欧美出口家具, 年出口量1000万美元左右,为套期保值需求,办理衍生业务。 B银行湖州分行向企业简要分析了外汇市场走势,并介绍了包括即汇通、 远期结售汇 、外汇买卖、远期外汇买卖、单一卖权、单一买权、平价卖权等金融市场产品。B银行湖州分行向企业揭示了外汇市场风险,包括汇率波动风险、保证金补缴风险、平盘损失风险等,并重点提醒企业,以自身贸易背景为基础进行外汇操作,避免外汇投机行为;积极关注外汇市场信息,保持对市场走势的理性判断。 李兴平在会谈纪要上签字。

2021年8月18日 ,A公司出具《企业遵守风险中性声明函》一份,声明基于 风险中性原则 ,开展汇率风险管理与相关交易, 该函由A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明亮签字,并加盖公司章和法人印章。 同日 ,A公司签署《金融市场业务风险揭示书》一份,载明此份揭示书陈述的目的是在客户委托B银行湖州分行进行金融市场产品交易之前向客户解释金融市场交易的风险。 该揭示书经A公司签章后,由B银行湖州分行带回,直至A公司索要后,B银行湖州分行于2022年11月21日将该揭示书复印件交予A公司。

2021年9月7日,B银行湖州分行作为甲方、A公司作为乙方,签订《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一份,协议中,履约保障机制、甲方权利和义务、乙方权利和义务、违约事件、违约事件或终止事件的处理、终止后的利息、提示和说明等条款的 字体进行了加粗。

之后, A公司与B银行湖州分行之间共开展16笔交易, 包括5笔远期结售汇产品、3笔单一期权产品、8笔加强型期权产品,B银行湖州分行直接支付或者采取补贴点数的形式,共向A公司支付期权费或补贴人民币165590元。 其中仅序号11的产品到期履行,其他15笔产品均未按照约定汇率或执行价格履行,被平盘 。


诉讼请求


A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 1.判令B银行湖州分行立即 归还损失人民币434855元及利息 (从起诉之日起按照起诉时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款清之日止);2.判令B银行湖州分行 立即赔偿A公司损失人民币2280205元 (暂按2022年11月23日的美元兑人民币汇率换算);3.本案诉讼费由B银行湖州分行承担。

B银行湖州分行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 1.判令A公司立即向B银行湖州分行 支付涉案金融衍生品交易项下的应付款 人民币1742922.87元;2.判令A公司立即向B银行湖州分行支付各期金融衍生品交易项下的应付款,从垫付之日起至款项实际全部付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1.5倍的 利息损失 (暂计算至2023年10月7日为人民币36568.5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A公司承担。


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判决: 一、A公司支付B银行湖州分行 各期金融衍生品产品交易项下的应付款人民币1742922.87元以及利息 (计算至2024年3月1日为人民币68988.87元,2024年3月2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1.5倍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 二、驳回A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三、驳回B银行湖州分行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823元,减半收取3912元,由A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20815元,减半收取10408元,由润大公司负担10385元,由B银行湖州分行负担23元。

二审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一、B银行湖州分行是否具有开展案涉业务的资质。 B银行湖州分行二审中提交了金融监管部门的批复、备案通知书、材料回执以及B银行的授权书,证明其具有开展案涉远期结售汇、期权业务的资质。 虽然B银行湖州分行向国家外汇管理局湖州市中心支局报批的材料只有该支局的回执单,但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发布的《银行对客户办理人民币与外汇衍生产品业务管理规定》[汇发某第3号]第十条及《银行办理结售汇业务管理办法实施细则》[汇发某第4号]第五十三条规定,“银行分支机构开办代客衍生产品业务,经上级有权机构书面授权后,持授权文件和本级机构业务筹办情况说明(包括但不限于人员配备、业务培训、内部管理),于开办业务前至少20个工作日向所在地外汇局分支局书面报告后即可开办业务”,上述文件并未规定需要当地分支局批复后方可开办业务。 因此,B银行湖州分行在取得其总行授权并向当地金融监管部门报批后开展案涉业务,符合相关规定。


二、案涉《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对A公司是否发生效力。 《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系B银行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属于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规定的格式条款。但A公司未明确协议具体哪些内容存在不合理地加重其责任、排除限制其权利而免除或减轻B银行责任的情形,且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也进行了加粗提示,其自己也声明“已对各条款作全面、准确的理解,甲方已作了相应的条款说明”,故其主张格式条款无效的依据不足。B银行湖州分行与A公司之间签订的《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以及双方之后发生的16笔金融衍生品产品交易,A公司签署的会谈纪要、《企业遵守风险中性声明函》和《金融市场业务风险揭示书》,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认定合法有效。


三、涉案金融衍生品产品的性质应如何认定。 汇率风险中性,是指企业把汇率波动纳入日常的财务决策,聚焦主业,尽可能降低汇率波动对主营业务以及企业财务的负面影响,以实现预算达成、提升经营的可预测性以及管理投资风险等主营业务目标。 涉案金融衍生品产品系根据汇率风险中性理念,与企业风险承受能力相适应,满足企业套期保值需求的外汇衍生品业务,涉案金融衍生品产品汇率风险管理原则的核心系“保值”,而非“增值”,应区别于作为理财产品或者具有较高风险的投资产品等的金融衍生品产品。 根据会谈纪要的内容,A公司购买涉案产品,系其向欧美出口家具,年出口量10000000美元左右,有套期保值需求。A公司在签订《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之前,出具《企业遵守风险中性声明函》,声明基于风险中性原则,开展汇率风险管理与相关交易, 表明其知晓购买涉案产品系基于风险中性原则。


四、B银行湖州分行是否履行了适当性义务。 适当性义务是指卖方机构在向金融消费者推介、销售高风险等级金融产品以及为金融消费者参与高风险等级投资活动提供服务的过程中,必须履行的了解客户、了解产品、将适当的产品(或者服务)销售(或者提供)给适合的金融消费者等义务。卖方机构承担适当性义务的目的是为了确保金融消费者能够在充分了解相关金融产品、投资活动的性质及风险的基础上作出自主决定,并承受由此产生的收益和风险。在推介、销售高风险等级金融产品和提供高风险等级金融服务领域,适当性义务的履行是“卖者尽责”的主要内容,也是“买者自负”的前提和基础。 本案中,B银行湖州分行在开展案涉业务前走访了A公司,了解了该公司的生产经营范围、贸易订单及套期保值需求,做到了了解客户。B银行湖州分行就案涉产品对A公司进行了介绍,每笔业务的交易风险揭示书对产品盈亏和风险进行了说明,对A公司的日常询问也进行了恰当的回复,做到了了解产品。案涉金融衍生品系套期保值产品,即在汇率市场波动影响企业议价能力和成本效益时,为企业在远期固定其能接受的汇率,避免汇率波动对企业的影响,A公司有较大外贸订单量,具有汇率避险需求,故B银行将案涉产品推荐给A公司属于将适当的产品销售给适合的消费者的情形。 关于A公司上诉提出的B银行湖州分行未尽到风险提示义务的意见,一审已对相关问题进行了分析,本院不再重复评判。关于A公司上诉提出的交易终止方式未清楚约定的意见,《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第十一条至第十三条对违约事件、终止事件及终止日、终止应付款数额等进行了约定,每笔交易的申请单上也有明确的交割日和执行价格、约定汇率,每笔交易的风险揭示书对到期日的处理进行了举例说明,故交易终止方式有清楚的约定,即到期日按照执行汇率或者约定汇率履行。 不可否认的是,在本案交易中,B银行湖州分行确有做得不到位之处,如《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金融市场业务风险揭示书》在A公司索要后才交付;B银行湖州分行认为已经通过风险揭示书提示了风险,在日常沟通交流中未再强调风险,类似“再帮您加一笔期权,多给您一点钱”的回复容易让客户忽视期权本身存在的风险;在A公司李兴艳通过微信发送《市值重估通知书》询问时,B银行湖州分行葛书娅基于盈亏浮动不大回复“没关系的”,使得A公司对后续《市值重估通知书》的关注度不够。由于案涉金融衍生品属于中风险产品,适当性义务的履行标准可低于高风险产品,故虽然B银行湖州分行存在做得不到位之处,但综合其在案涉产品交易中的其他行为,本院认为B银行湖州分行基本履行了适当性义务。


五、A公司是否应承担支付责任。 前已有述,B银行湖州分行在案涉金融衍生品交易中基本履行了适当性义务,是否可以认为其做到了“卖者尽责”而要求A公司承担“买者自负”的责任。分析认为,A公司并非对产品一无所知,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每笔交易前,李兴艳均会代表A公司向B银行湖州分行工作人员葛书娅询问汇率报价,且有议价的过程,并非在葛书娅推荐产品或报出价格后,李兴艳便决定交易,而是汇率符合其接受的数值时才决定交易,系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的自主决定。 且A公司在其他银行购买过远期结售汇产品,期权产品和远期结售汇产品在交易方式、履约方式、损益确定等方面并无本质区别,属同一类型的产品,故A公司具有从事案涉交易的投资经验。 案涉产品系中风险产品,A公司应有一定的风险意识,对产品风险揭示书、市值重估通知书等应给予高度的关注,充分了解相关风险, 故即便B银行湖州分行在履行适当性义务方面有不足之处,但并未影响A公司的自主投资决定,且其具有既往投资经验,故投资风险应由其自负。 案涉产品虽然具有中性风险,但主要目的是为企业套期保值而非实现增值,A公司根据其自身情况接受B银行湖州分行的远期汇率报价而决定的交易,在交割日当天按照约定汇率结汇, 符合其交易预期,也达到了汇率避险的目的。案涉投资风险主要是因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大幅上涨而产生,市场汇率高于约定汇率产生的兑付差价,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企业的收入,但与企业套期保值的汇率避险目的并不相悖。 现所有交易均已到期,A公司除自己履行和平盘的几笔交易外,对其余交易既未接受B银行湖州分行的建议进行提前“零成本平盘”,也未在到期日主动履约或平盘,显属违约,应根据《金融市场业务主协议》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主协议第十三条约定,终止应付款数额=所有被终止交易的公允市场价值的终止货币等值额+甲方应收到的未付款项终止货币等值额-乙方应收到的未付款项终止货币等值额,因本案没有证据证明B银行进行了替代性交易,故终止应付款数额=甲方应收到的未付款项终止货币等值额-乙方应收到的未付款项终止货币等值额。根据主协议第十六条约定,案涉合同货币包括人民币,应以人民币作为终止货币,结合风险揭示书的举例说明,“甲方应收到的未付款项终止货币等值额”应为“名义本金/交易金额*交割日美元兑人民币市场汇率”,“乙方应收到的未付款项终止货币”应为“名义本金/交易金额*双方约定的美元兑人民币汇率”,故A公司应支付B银行湖州分行的款项=名义本金/交易金额*(交割日美元兑人民币市场汇率-双方约定的美元兑人民币汇率)。 B银行湖州分行主张的支付金额,符合上述计算公式。



金讼圈提示

本判例观点非常鲜明, 符合金融衍生品交易的底层商业逻辑和交易规则 ,为律师办理相关金融衍生品纠纷案件提供更多思路,金讼圈进一步提出问题,以抛砖引玉:

一、监管机构对金融机构的调查意见证据 ,法院如何正确采纳和对待?

二、如果企业在其他银行有大量外汇结汇或购汇, 且故意不现货交割而是选择平仓, 金融机构如何举证和免责抗辩?

三、相较于远期产品(风险对称), 期权产品(风险不对称,规则更复杂) 对客户显然风险更高,是否应对金融机构适当性管理苛以 更高义务 ?

诉为非诉,以讼止讼;一案含百理,一理通百案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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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文

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

创始合伙人

监事长、一级律师


浙江省律师协会金融与保险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浙江省金融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杭州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金讼圈之100个典型疑难金融案例与裁判规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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