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各位读者大家好,智仁“微矩阵榜”每周挑选一篇精品文章推送给广大读者:
本周推送:【玮玮聊电商】的《「AI 假医生」批量上岗,数字人带货的边界在哪?》。
屏幕里那位穿白大褂的「医生」,白大褂是算法画的,诊室背景是算法搭的,连「我从医二十年」「这款我用过,亲测有效」也是算法说的。它没有皮肤,没有味觉,自然也没有「用过」的可能。
2026年9月28日,央视《每周质量报告》起底了这样一批广告:大量以「医务工作者」「领域专家」形象出现的 AI 数字人,在短视频平台推广眼部疾病、白发养护等药品与保健品,话术里「亲测有效」「一吃断根」张口就来。随后,人民日报刊发评论《「AI假医生」带货,这病得治》,检察日报亦在「法眼观察」栏目发文。定性没有太大争议,值得追问的是,这条线画在哪里。
AI 数字人不是不能用,它可以用在健康科普、产品客观演示、常见问题解答上。问题从来不在「是不是 AI 生成」,而在它说了什么、标注了没有、素材从哪儿来、出了事能否追溯到人。 本文谈的,是用 AI 带货的人该做什么。
一、先破三个常见误解
标了「AI 生成」,就不用担责了吗
这是流传最广、代价也最大的一个误会。
先说规范。2025年9月1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 AI 生成内容「亮明身份」,同时满足显式与隐式标识。2026 年 2 月施行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进一步明确,直播间运营者使用 AI 生成的人物图像、视频从事直播电商的,应持续提示消费者。
这两条规范解决的是「有没有告知」,广告法解决的是「内容是不是真的」,是两个独立问题。标了「AI 生成」,只说明履行了标识义务,不代表虚构的疗效变成真实疗效。
执法层面已有先例。有企业在直播间用 AI 虚拟人宣传普通食品具备「有助于提高免疫力」等保健功效,被认定构成虚假宣传,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并处罚款,系新规施行后北京市查处的首个此类典型案例。信号很明确: AI 虚拟人不是虚假宣传的「挡箭牌」。
AI 不是人,就能绕开代言规则吗
这个误解比上一个更专业,也更容易被「聪明人」用错。
《广告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分别规定,医疗、药品、医疗器械广告与保健食品广告,均不得利用广告代言人作推荐、证明;而广告代言人限于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AI 数字人由算法生成,不具备民事主体资格,确实不属于法定意义上的广告代言人。
但很多人从这里跳了一步:「既然不是代言人,那代言规则就管不着它」。这一步跳错了。原因不在于它是「AI」,而在于它没有感知,所以不能说「亲测」。数字人无法真实试用商品,却以第一人称描述使用体验,这本身就是虚构。
有判决已经把这个道理说透了。 未经许可使用他人形象,并结合与其声纹特征高度吻合的 AI 合成声音用于带货,只要一般社会公众或相关领域公众能凭音色、语调和发音风格识别出特定自然人,就落入人格权益保护范围 。判决还有一句更值得记下来:即便当事人对原始录音享有著作权等权利,知识产权归属的约定并不包含人格权益, AI 化使用仍须另行取得本人知情同意 。你手里有素材的版权,不等于可以拿这张脸、这把声音去挣钱。
那完全凭空生成、不指向任何真人的数字人,是否就绕开了代言规则?换个脸并不能把责任换掉,详见文末附注。
只要内容不虚构,就够了吗
这是「及格线思维」,只盯着虚假宣传一条线。
AI 数字人带货至少同时横跨四条线: 虚假宣传、人格权益(肖像权与声音权益)、广告资质(医疗、器械广告有前置审查)、个人信息保护(人脸、声纹属敏感个人信息,处理需单独同意) 。一个行为可能同时触发多条违法线,只守一条等于没守。
二、七个必须守住的位置
以下七个位置,按「话术、身份、品类、标识、素材、审核、追溯」的顺序展开,每一条都写了依据和该做什么。
话术:别让数字人替你说「亲测有效」
依据:《广告法》要求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药品、保健品广告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断言或者保证。
裁判与执法口径:有判决指出,医疗器械广告内容应当真实合法,以经注册或备案的说明书为准,不得虚假、夸大、误导。该案中,经营者将预期用途仅为「用于发热患者的局部降温」的产品,宣传成能让耳聋者「彻底听清」,法院认定其主观上具有欺诈故意。另有判决显示,当事人通过社交平台向不特定人群发布含治愈多种癌症内容的广告,被认定为广告法调整的广告行为;该当事人系医院退休护士,具有较丰富医护经验,知道或应当知道产品并不具有所宣称的疗效。专业履历会成为推定「应知」的依据。
该做什么: 建立 AI 口播脚本的话术负面清单,把「亲测有效」「一吃断根」「根治」等列入禁用项,上线前必审。
身份:白大褂和诊室,是最高危的两件道具
依据:这一条要分两个层面。若属医疗广告,《医疗广告管理办法》第七条明确,不得利用患者、卫生技术人员以及医学教育科研机构及人员的名义、形象作证明。若属药品、保健食品广告,则适用《广告法》第二十八条虚假广告规则,以及《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第八条禁止以介绍健康、养生知识等形式变相发布医疗、药品、保健食品广告的规定。
要理解的一点:把 AI 数字人塑造成「白大褂加诊室加专业术语加科学实验」的组合,实质是冒用医疗专业身份作商业背书,这不是「形象设计」问题,而是违法广告的构成要素。一个虚构的「医生」推荐药品,本质即虚假身份变相发布医疗广告。
该做什么: 在形象库与素材模板中,对白大褂、听诊器、诊室背景、医院标识等设置禁用标签;对提示词中的「医生」「专家」「主任医师」等身份设定,在生成环节就拦截。 此外,「科普话术 + 同屏购物车」这种打法本身已踩线,理由见文末附注。
品类:有些商品,本来就不该进直播间
依据:医疗、药品、医疗器械广告不仅要真实合法,还须经审查。处方药不得以直播、短视频等方式诱导购买,处方审核不得由人工智能替代(规范出处见文末附录)。
要理解的一点:这不是「内容合不合规」,而是「有没有资格做这个广告」。
该做什么: 项目立项前先确认商品的品类归属。涉医疗、器械类的,核验广告审查批准文号;处方药一律不进 AI 带货场景。
标识:加了「AI」标签,不算履行义务
依据:《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同时满足显式标识与隐式标识。《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要求使用 AI 生成人物图像、视频从事直播电商的,应持续向消费者提示。
要理解的一点:标识义务是持续的,不是发一条公告就完事,也不是加一个「 #AI #」标签就算履行。已有企业因仅用话题标签、未作规范显著标识而被追责。
该做什么: 在直播间画面、短视频播放界面等显著位置固定标注,确保消费者全程感知;并保留隐式标识,满足元数据层面的溯源要求。
素材:这张脸和这把声音,你拿到授权了吗
依据:《民法典》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肖像权保护规定,以可识别性为前提。
裁判口径:这是目前司法实践中最成熟的一条线。有判决认定,未经许可在商品链接中使用他人直播视频剪辑片段推广类似商品,构成对他人肖像的商业使用,侵害了其中的商业价值利益,不属于合理使用。另一件判决指出,未经许可使用他人肖像制作宣传广告并在公开平台传播,足以让消费者误以为其为案涉产品代言。另有判决涉及更复杂场景:将他人视频与商品广告拼接、配上「某某直播推荐」的虚假配音发布,造成公众误认代言关系,法院认定实际上传并发布广告素材的一方构成直接侵权。
要理解的一点:面部可识别性并非唯一标准,只要足以被识别为特定自然人,就受保护,包括声音、体貌特征,乃至不含面部的身体形象。
该做什么: 建立素材授权台账,逐项登记每一项肖像、声音素材的来源与授权文件。 要特别注意,拿到影视剧照的授权,不等于拿到演员本人的肖像授权,版权与人格权是两个独立的权利基础。
审核:达人拍的视频,责任为什么算在你头上
依据:《广告法》第四条第二款规定,广告主应当对广告内容的真实性负责。这条责任是法定的,不因制作手段是 AI 而转移。广告经营者、发布者未尽审核义务的,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裁判口径:这一条是责任穿透的关键,也最容易踩坑。有判决明确:商家加入电商平台的达人带货合作机制,即视为对达人为其带货进行了概括授权,对「所有达人均能为其带货」这一模式及后果应为明知,因而负有一定注意义务。在达人使用侵权视频通过链接为其推广商品时,商家未按平台规则约束达人,与达人构成共同侵权,承担连带责任。
要理解的一点:商家可能觉得「视频是达人拍的,侵权是达人干的,跟我没关系」。判决的答案是,你把商品挂上带货渠道的那一刻,就已经对这些内容负有注意义务。
该做什么: 与 MCN、达人、制作方的合同中写入内容合法性承诺与侵权追偿条款,保留对推广内容的下架能力与核验记录。 这些动作,就是「已尽注意义务」的证据。
追溯:数字人是假的,链上的人是真的
依据:广告主、广告经营者、广告发布者各自承担责任。《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明确,生成内容违反法律法规的,由管理或使用该人物图像、视频的直播间运营者承担责任。
要理解的一点:数字人是假的,背后的生意是真的。监管和司法的一致思路是,AI 不能成为责任落空的理由。
该做什么: 全链路留痕,明确四个环节的责任人:谁写的脚本、谁运营的账号、谁投放的流量、谁最终获利。 这既是合规要求,也是纠纷时自证清白的基础。
三、给企业的三个落地动作
上线三件事
01上线前的清单 形象来源、脚本话术、商品资质、标识方式、授权文件,逐项核验
02合同里的条款 写入内容合法性承诺与侵权追偿,保留对推广内容的下架能力
03链路留痕 脚本、素材、投放、销售四个环节全程留痕,随时可查
四、结语
技术可以降低内容生产的门槛,但不能突破信息真实的底线。AI 数字人在健康科普、产品客观演示、常见问题解答这些场景里确有价值,问题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使用技术的人怎么用它。
堵住漏洞要靠全链条发力: 生成端不能「只生成、不审核」 ,对「医生带货」这类违法生成要求应设限;平台端要把风控前置,而不是发现一条删一条; 责任端要沿着账号、商品、投流、交易把真正获利的人找出来 。任一环节松动,其余环节的努力都会被稀释。
这场讨论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数字人是假的,但屏幕背后的人是真的。数字人没有感知,所以不能说「亲测有效」。 数字人可以不承担责任,但责任不会因此消失。
附 录
参考案例
行政处罚
昌平某公司案 (北京市昌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 2026-06-08 处罚决定,据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2026-09-07 发布):正文引用。在直播间利用 AI 虚拟人宣传普通食品具备「有助于提高免疫力」等保健功效,被认定构成虚假宣传,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并处罚款。要旨是行政处罚层面已明确 AI 虚拟人不构成免责事由。
人格权益
粤0192民初18672号案 (广州互联网法院,2025-01-09):正文引用。未经许可使用他人形象并结合与其声纹特征高度吻合的 AI 合成声音用于带货。要旨是合成声音只要具备可识别性,即落入人格权益保护范围。
浙0108民初666号案 (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25-07-08):正文引用。要旨是知识产权归属的约定并不包含人格权益,AI 化使用仍须另行取得本人知情同意。
广告认定与虚假宣传
粤0192民初16284号案 (广州互联网法院,2025-08-01):正文引用。将预期用途仅为「用于发热患者的局部降温」的产品,宣传成能让耳聋者「彻底听清」。要旨是医疗器械广告内容须以备案说明书为准,不得虚假、夸大、误导。
桂13行终37号案 (广西壮族自治区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07-15):正文引用。通过社交平台向不特定人群发布含有治愈多种癌症内容的广告。要旨是该行为属广告法调整的广告行为,且当事人专业履历会成为推定其「应知」虚假性的依据。
肖像权与共同侵权
沪0109民初8518号案 (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25-11-26):正文引用。未经许可在商品链接中使用他人直播视频剪辑片段推广类似商品。要旨是该行为构成对他人肖像的商业使用,侵害肖像中包含的商业价值利益,不属于合理使用。
浙0683民初7602号案 (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2025-12-12):正文引用。商家加入平台达人带货合作机制,未按平台规则约束达人发布宣传内容。要旨是商家对达人带货构成概括授权,未尽注意义务的与达人构成共同侵权,承担连带责任。
粤1302民初21728号案 (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2025-09-19):正文引用。未经许可使用他人肖像制作产品宣传广告在公开平台传播。要旨是足以让消费者误以为其为案涉产品代言。
渝0235民初12233号案 (重庆市云阳县人民法院,2026-02-04):正文引用。未经许可使用他人肖像用于广告宣传。要旨是构成肖像权侵害。
行政审判
鲁0614行初26号案 (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人民法院,2026 年):未在正文引用。系 AI 数字人广告相关的行政案件,经北大法宝核验通过并取得全文,作为同类案件的补充线索列出。
附注(对应「身份」一节) :《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第八条第二款还规定,介绍健康、养生知识的,不得在同一页面或者同时出现相关医疗、药品、医疗器械、保健食品、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的商品经营者或者服务提供者地址、联系方式、购物链接等内容。 因此以 AI 数字人进行养生科普、并在同一画面挂出购物链接的做法,即便话术本身未作疗效断言,也已落入该条禁止范围。
附注(对应「AI 不是人,就能绕开代言规则吗」一节) :完全凭空生成、不指向任何真人的数字人,是否也构成广告代言?厦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厦门市商业广告代言活动合规指引》(厦市监广〔2022〕8号)在「不构成商业广告代言的情形」中列明: 在广告中出现的人物形象,如果没有标明身份,一般公众也难以辨别其身份的,不属于以自己的名义或形象对商品、服务作推荐、证明。
需要说明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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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该指引系地方规范性文件,仅供参照,不是全国通用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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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它只解决「是否构成代言人」这一问,不能豁免虚假宣传、标识义务以及医疗、药品广告的专门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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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身份是否标明、公众能否辨别,属执法与司法认定事项,并非当事人自行声明即可。因此,不构成代言人,并不等于不承担责任。
核验说明
本文归纳的每一项裁判观点,均在文末列出对应案例与案号。全部案例经北大法宝、华宇元典双库检索取得裁判文书全文,未采用检索摘要或二手文章作为引用依据。
参考资料与案例来源
法律与规章: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2021 修正,主席令第 81 号,2021-04-29 公布)第四条、第九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八条、第五十六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2020-05-28 通过,2021-01-01 施行)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一千零二十三条;
《医疗广告管理办法》(2006 修改,现行有效)第六条、第七条;
《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令第 72 号,2023-05-01 施行)第八条;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2025-03-14 发布,2025-09-01 施行);
《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令第 117 号,2025-12-18 公布,2026-02-01 施行)。
部门规范性文件:
《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国卫办医发〔2022〕2号,2022-02-08 发布)第二十一条,明确处方应由接诊医师本人开具,严禁使用人工智能等自动生成处方;
《国家药监局综合司关于印发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的通知》(药监综药管函〔2026〕282号,2026-05-22 发布)第十七条,明确药品网络零售企业不得以营销为目的的短视频发布、直播推广等方式诱导消费者购买处方药。上述文件效力层级为部门规范性文件,作为行业监管口径援引。
地方规范性文件:厦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厦门市商业广告代言活动合规指引》(厦市监广〔2022〕8号,2022-08-10 发布,现行有效)。该文件效力层级为地方工作文件,仅供参照。
监管发布: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网络食品销售虚假宣传典型案例》(2026-09-07 发布)。
媒体报道:央视《每周质量报告》(2026-09-28);人民日报评论《「AI假医生」带货,这病得治》(2026-10-02);检察日报「法眼观察」栏目。
作者简介
施玮玮
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
专职律师
杭州市律师协会西湖分会数字经济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杭州市人工智能学会法律通用智能专业委员会委员。执业十五年,曾任职上市企业法务负责人八年,专注于数据合规、个人信息保护、互联网电商与直播带货领域法律服务。持有数字法务-电商合规官、网络直播合规审查员、数据安全师(高级)等专业资质。
2024年7月完成造血干细胞捐献;2024年9月参加司法部「1+1」法律援助志愿者行动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二师法律援助为期一年。坚持用专业让普通人多一分确定的保护。
专业领域:数据合规、个人信息保护、数据交易、互联网电商、直播带货合规、AIGC 前沿法律研究。
本文仅供普法参考,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如需个案咨询,请联系专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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