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欠缺全国层面的个人破产法，在遵循现有法律规定，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创新性采用双重表决规则，在实践初期取得一些成功。但随着实践深入，金融机构表决难以及个别债权人对程序“钳制”现象突出。在企业破产实践中也存在类型情形，受托出席债权人会议的人员不愿意在会议当场表态，而是以“需内部请示”为由在债权人会议结束之后表决或者不予表决，若无法获取债权人的表决，将导致表决程序无法顺利完成，阻碍破产程序的推进【1】。尤其是金融机构债权人受内部制度约束，审批权限限制，以无相关法律规定为由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中不投票，投反对票，困扰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办理，已是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推进的“老大难”问题。

为解决遇到的表决难题，实务中探索出几条路径：

（一）相同债权性质分类清偿

常山市人民法院采用“留债式+分段式”偿债模式，对金融债权人及普通债权人不同诉求分类协商【2】。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典型案例中江山市人民法院受理的周某某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中，表决通过的《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中豁免自然人债权人的债权利息，却仅豁免金融机构债权人的迟延履行债务利息【3】。虽然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实质是执行和解，债务人有权与不同类型债权人达成不同清偿比例的偿债方案，但金融机构债权与自然人债权的债权性质均为普通债权，在个别案件针对性的分类清偿是有益尝试，但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中普通适用相同债权性质分类清偿。分类清偿应基于债权性质的不同，而非债权人主体身份不同进行。梅因在《古代法》的核心观点：“所有进步社会的运动，到此处为止，是一个‘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揭示社会从以家庭和出身决定的身份社会到以个人自由意志和契约关系为基础的社会演变过程，现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中却赋予金融机构债权人因身份取得非债权性质外的特殊待遇，欠缺法律规定，违背基本常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中分类清偿虽符合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实践需求，程序上符合公平要求，但区别对待同为普通债权的金融机构债权人与自然人债权人，不公平清偿相同性质的债权，违背破产公平清偿的基本理念。

（二）法院强制裁定《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

台州法院在个人债权集中清理案件议案表决时，尤其是债务人财产分配表决中加入“由法院裁决”选项，通过破产法官专业会议商议后裁定认可【4】。瑞安法院在综合考虑债务人情况、债权人异议情况、管理人调查情况的基础上，强制裁定通过叶某某的《债务清偿方案》等方案，作出《自由财产决定书》【5】。该情形实质是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在无法律依据下，缺失“法院依职权裁定免债制度”，参照《企业破产法》，深圳、厦门个人破产实践，法院强制裁定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无论有多少理由亦或借口，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采取法院强制裁定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都是在无法律规定支撑情况下作出，相关案件承办法院虽勇于突破无法律制度支撑的桎梏，但能否普遍适用，是否提倡有待讨论。在法官案件质量终身负责的背景下，无法律规定支持下，法院强制裁定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击穿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中债权人意思自治的合法性基础。该情形下具体司法工作人员的主观能动性虽值得赞扬，但法院强制裁定《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的做法，解决具体个别案件的阻碍却损害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长期制度价值，明显突破现行法律框架，超出法律授权范围，不能也不应得到普遍适用。已出具强制裁决文书的法律效力有待时间检验。

（三）司法信用修复方案

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实践初期，程序参与各方均追求债务豁免，案件办理的关键性节点在于债务豁免方案能否表决通过。而影响表决的因素包括债务人诚信状况、债务人或第三方偿债资金情况，债权人群体构成类型（是否存在金融机构债权人）等，债务豁免方案表决未通过，直接结案是否浪费司法资源？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债务豁免”的制度功能外，如何更多挖掘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制度价值？正是基于以上考量，程序参与各方对信用修复的关注日渐提高。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在债务豁免方案外，逐渐探索出司法信用修复方案。

受限于债务人清偿能力，无法表决通过债务豁免方案，但司法信用修复方案仅与债务人诚信与否直接相关，管理人对债务人诚信状况调查后，提交债权人审议债务人诚信状况，无债权人提出诚信异议或债权人无明确证据证明债务人存在不诚信行为的，法院综合考量决定执行程序中债务人配合情况、债务人诚信状况，债权人诚信异议情况等因素，决定是否解除“失能”债务人的执行措施，进行司法信用修复。在部分案件债权人不同意债务豁免方案，债务人明确无清偿能力，或丧失清偿能力且清偿能力无法恢复的，个债方案不涉及债务豁免，仅对“失能”债务人进行司法信用修复，实现执行终本案件出清。针对“失能”的债务人采取司法信用修复是是一条获程序参与各方认同的解决途径。从目前浙江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实践情况看，司法信用修复方案已逐渐成为解决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程序空转的主流方案。“但该做法仅采取删除失信，解除限高等与法院相关的信用修复措施，未能与相关征信机构建立联动修复机制，债务人的不良征信记录仍未消除，导致其在申请银行贷款、参与招投标、入职部分企业等方面遭遇限制，难以真正回归市场，恢复生产生活能力。”【6】

（四）参照企业破产法表决规则进行表决

《企业破产法》修订背景下，个人债务集中清理表决规则改革力度较大。不同于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中普遍适用的双重表决规则，实务中企业破产关联个人债务清理案件中，企业主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已直接参照企业破产法破产清算表决规则对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进行表决。即参照《企业破产法》关于破产清算、重整、和解程序的表决规则，对《债务人财产分配方案进行表决》。如2024年度“全国破产经典案例”的浙江雪舫工贸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与吴某某、吴某个人债务清理实质合并清理案，按照破产和解相关表决规则表决通过豁免企业与企业主部分本金及利息的《和解协议草案》。另浙江省金华市部分法院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已直接适用《企业破产法》中破产重整表决规则。企业与企业主实质合并清理中，参照适用破产和解相关规则有现行法律支撑，符合《企业破产法》修订的趋势，值得借鉴。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直接适用破产重整表决规则的做法无法律支持，违背债务人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应得到遏制，否则深圳、厦门的个人破产实践的意义何在？

基于实践中为应对表决困境演变出的各项应对方案，结合法律规定及现有实务经验，对实践中分类清偿、法院裁决合理部分进行吸收，剔除无法律依据的部分，重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表决规则。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清理案件采取双重表决规则叠加适用视同认可规则为原则，企业破产与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合并时参照适用企业破产法表决规则叠加适用视同认可规则为例外。双重表决规则是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制度实践的创新性举措，在债权人意思自治基础上为程序运行提供合法性。实践中双重表决规则运行虽遇到多种阻碍，但仍需尊重其规则价值，而非突破法律框架，无法律支撑下强制裁定。另视同认可规则可解决部分双层表决规则面临的制度性问题，且有以下优势：

（一）法律规定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条【7】关于默示意思表示的相关规定，为视同认可规则的实践提供法律支撑。在管理人明确告知情况下，已申报债权的债权人未在规定期限内回复的，可视为对表决事项投赞成票。

（二）实践证明

深圳、厦门个人破产已有相关规定和实务操作经验。深圳个人破产重整案件中，针对金融机构表决难问题，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投反对票的债权人明确填写书面的反对理由和法律意见；如金融机构不投票的，在债权人会议资料表决规则中明确未投票视为投赞成票，倒逼金融机构表决。且依据《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赋予的法院强制裁定权，对符合规定的《重整计划（草案）》进行强制裁定。

厦门个人破产实践明文规定视同认可表决规则【8】，并已经在个人破产案件中。

（三）适用阻力小

《企业破产法》作为市场救济法，施行后因存在明确法律规定的表决规则，实践中适用视同认可（默示推定）表决争议大。企业破产案件程序多为清算程序，该程序中适用视同认可规则对债权人权益影响较大，且部分观点认为管理人为加快破产程序采取“债权人逾期表决或者不表决视为同意”的做法，在表决通过后，债权人可主张重大误解申请撤销；违反《企业破产法》的表决程序，债权人可申请撤销等。此外，即使债权人会议没有表决通过议案，企业破产管理人仍可以申请法院强制裁定。

但全国范围内个人破产实践仍处于起步阶段，无全国层面的《个人破产法》，已有的个人破产案件类型多为附清偿计划的重整案件，受限于金融机构内部风控和豁免权限审批程序限制，明显对债权人有利的重整计划（草案）未能通过。“债权人不愿在本金免除上做出让步，个人破产为债权人尤其是金融债权人提供本金肯定能够全额清偿的超稳定预期”【9】。经过个人破产程序后，债务人反而进一步丧失拯救机会，加剧经济困境。

个人债务集中清理适用视同认可表决规则可倒逼金融债权人明确表决意见和法律依据，解决债权人不表决，不表态问题，杜绝债权人摇摆空间，为后续个人破产正式程序表决规则提供实践经验，且实践初期，适用范围小，相应适用阻力也远小于企业破产的适用阻力。

结语

教育背景：

浙江工商大学法律硕士

专业方向：

民商事纠纷、破产重整

执业期间，办理多起破产案件，涉及清算、重整、和解等领域，另有代理申请破产清算的成功经验；在诉讼领域，代表公司、个人办理多宗民商事案件，在公司诉讼、合同纠纷、侵权责任等诉讼、仲裁案件中积累了较为丰富的办案经验。

专业领域：

企业危机化解、企业破产重整、和解与清算业务，在企业破产的预防与保护、企业申请破产保护咨询、破产重整、资产重组、公司并购、公司法律风险控制、公司法务管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类个人破产）等。

个人荣誉：

LegalOne实力之星（Stellar Accolade）（破产重整领域）